精準搜索請嘗試:精確搜索

內容字號:默認大號超大號

段落設置:段首縮進取消段首縮進

字體設置:切換到微軟雅黑切換到宋體

經典的法制和人性的電影《十二怒漢》電影劇本賞析

2015-08-14 15:14 出處:未知 人氣: 評論(
《十二怒漢》電影劇本

《十二怒漢》電影劇本


編劇/(美國)雷格納·羅斯

譯/光寧

校/洪熙


《十二怒漢》原是美國轟動一時的電視劇,一九五八年由原作者改編成電影劇本,搬上銀幕。影片以一件兇殺案為背景,選取陪審這一獨特角度,剖析了資本主義社會的弊病,并以其深刻的社會意義和新穎的藝術手法引起了人們極大的興趣,曾獲柏林影展最佳影片獎。

紐約貧民窖一名少年被指控殺死自己的父親,經過州刑事法庭煞有介事的冗長繁復的六天審訊,基本定案,最后交由陪審員討論。十二名陪審員中的十一個,未經審議便舉手贊成其有罪。僅僅是由于八號陪審員主持公道,力排眾議,嚴密推理,精細盤查,抽絲剝繭地推翻了一條條偽證,一步步地說服了大家,才把被誣陷的少年從電椅邊緣挽救下來。劇本通過八號陪審員這個理想化的人物,表達了人民的愿望,那就是:一定要堅持公正判決,維護人的尊嚴,對一切錯案、冤案要實事求是弄清真相,對聽信誣陷、草率定罪的做法,要不惜與之斗爭到底。作為八號陪審員的對立面,是法庭的草管人命,陪審員們的冷漠無情和資產階級的可恥偏見……劇本反映了資本主義社會的重重陰影。正如劇中人所指出的:“我們這里并非萬事如意”,“遠非一切完善。”

劇本在藝術上也很有特色。人物十分簡明,場景非常集中——故事從頭到尾發生在一個房間里,然而卻充滿著激烈的思想和性格的沖突,矛盾尖銳,高潮迭起,扣人心弦。一個個陪審員的形象,塑造得鮮明多采,栩栩如生。劇本并沒有回答真正的兇手是誰,而是留給觀眾和讀者自己去領會,去回味。這些藝術技巧,值得我們加以研究和借鑒。——譯者


陪審員簡介

主席——一個矮小的男子,由于意識到自己所負的責任而懷有自尊感。凡事拘泥于形式。不太聰明,有些固執。

二號陪審員——謙遜,靦腆。這種人很難有自己的主見,容易傾向任何一邊。談話時他通常總是附和最后一個人的意見。

三號陪審員——一個身魁力壯、觀點堅定的男子漢。與人相處中帶有某種殘忍的味道。他談不上幽默,極難容忍別人的意見。看來,甚至習慣于把自己的意愿和觀點強加于人。

四號陪審員——根據各方面的判斷,是個在社交界有顯要地位的富翁。習慣于當眾高談闊論,善于使人對自己產生好感。看樣子,自以為比其他陪審員高明。他只關心案件的事實方面,因此,他往往對其他陪審員的言行感到驚訝。

五號陪審員——一個幼稚的、十分膽怯的年輕人。在出庭過程中對陪審員職責極為認真,但不好意思反對比自己年長者的意見。

六號陪審員——正直,但智力有限。他緩慢而謹慎地作出最后的決定。很難有主見,但他能夠并善于傾聽別人的意見,從中得出結論,贊成自己最能接受的看法。

七號陪審員——大個子。靈活的商人或經紀人類型的男子。認為自己有比出庭陪審更重要的事。容易激動,急于對自己毫不了解的事物下結論。好挑釁逗事,然而又怯懦膽小。

八號陪審員——一個沉著而善于思考的溫文爾雅的人。他能從各個角度分析案情,始終堅持要弄清事件真相。首先,他是一個堅決要求做出公正判決并決心為此而奮斗的人。

九號陪審員——為人謙恭、溫順,被生活所擯棄的老人。他在世上除了等死別無所待。深知自己的身價,傷心地追悔著自己曾是勇者而且無需隱瞞年齡的那些歲月。

十號陪審員——一個既兇狠又冷酷無情的人,把每個人都一下子看成是他的仇敵。是個除自己以外,誰的生命也不珍惜的偽君子,費了很大的勁才鉆營到一點地位,但無任何前途。他內心對此十分清楚,卻無論如何也不愿承認這一點。

十一號陪審員——一九四一年赴美的歐洲僑民,說話帶有鄉音。他不知為什么仿佛有點小品害羞。很謙遜,待人甚至有點兒卑躬屈節。然而,他真誠地想把真相調查明白,因為他自己也吃過許多不公道的虧。

十二號陪審員——此人工于心計,盡量做出乖巧的樣子。對他來說,有生命的人也不過同算術書上的百分比和線條、格子一樣。他似乎樣樣都懂,可就是一點兒也不懂得人情味,看問題膚淺,為人勢利。時刻設法把自己打扮成一個淳樸而善良的年輕人。


法庭。

陪審員席。

席間坐著十二個人。大家都聚精會神地聆聽著法官對他們的臨別贈言。

我們看不見法官,只能聽見他的聲音。他說得很慢,從容不迫,嚴肅而持重:

“蓄謀殺人——是本刑事法庭現在審理的最嚴重的犯罪行為。你們,諸位先生,已經聽完了冗長而十分復雜的訴訟程序。”

當我們在聽這種聲音時,鏡頭搖過陪審員們一張張的臉。他們中大多數人的頭都轉向左方。

七號陪審員看著自己的雙手;三號則看著應該是被告席所在的地方。十號老是神經質地晃動著腦袋。

法官單調無味地接著說:

“現在,諸位應該去偽存真。如果對于該被告的罪行能提出理由充足的質疑……你們應判其無罪;倘若不具備此種理由充足的質疑,則應判其有罪。

“不論諸位作出何種判決,均應達成一致意見。我祈愿諸位主持公道,深思熟慮……各位肩負重任。我感謝你們,先生們!”


長時間的停頓。


書記官:法庭散席。

陪審員們慢騰騰地、猶豫忐忑地站了起來。

他們不太靈便地一個接著一個走出大廳,隱沒在鏡頭外。

鏡頭在已經空蕩了的陪審員席前又滯留了一會兒。


大約下午四點鐘。

美國東部某大都市州刑事法庭的陪審員室,一間空空的令人感覺不舒服的大房間。

房中有一張長長的會議桌,十二把椅子。四壁毫無裝飾,顯得很骯臟,早就該粉刷了。

一面墻上有一排窗戶,窗外展現出該市工商業區的街景。另一面墻上掛著一只電鐘。有一扇通向廁所的門。房內一角放著貯水器。

桌上有紙,鉛筆,煙灰缸。

一扇窗戶敞開著,當房門打開時,桌上的紙紛紛飛起,飄落在地板上。

門的外部有一塊小牌子,上面寫著:“陪審員室”。

衛兵很有精神地按著打開了的房門。

陪審員們懷著一種責任感,慢慢地挨個兒走了進來。當他們走過時,衛兵點著人數。他的嘴唇微動著,但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有幾個陪審員進屋時抽著香煙。

五號陪審員吸著煙斗,后來,在開會的全部時間里,他的煙斗幾乎沒有離開過嘴邊。

二號和十二號陪審員走向貯水器。九號向門上掛著“男用”小牌的廁所走去。有幾個人很快在桌旁坐下;另外幾個人似乎不知該把自己擱在哪兒,依然站著。

有幾個人向窗外看了一看。

他們都感到有點兒別扭。誰也不認識誰,因此也就無話可說。他們覺得現在不管在哪里也比在這兒舒服。

七號陪審員站在窗前,掏出一包泡泡糖,自己拿了一塊,問其他人要不要。大家都謝絕了。他不高興地皺起了眉頭。

七號陪審員轉向身旁的六號陪審員。

七號陪審員:您覺得熱嗎?

六號陪審員默默地點頭表示同意。七號不滿地繼續說著。

七號陪審員:我認為,他們至少應該在這座房子里安上空調設備。在法庭上我差點兒沒悶死。

他把窗戶開大了一些。

衛兵又一次看看室內,清點陪審員人數。數目對頭了,他準備出去。

衛兵:OK(注1),先生們!都到齊了。如果你們需要什么,我就在門外,敲敲門好啦。

他走了出去,帶上了門。大家默默地看了看關上的房門,聽見鑰匙鎖門的聲音。

五號陪審員:我不知道他們竟要鎖門。

十號陪審員:(擤擤鼻子)他們當然要鎖門羅。您怎么想呢?

五號陪審員:說真話,我不知道……我是頭一回上這兒來。

有幾個陪審員脫了上衣,圍著桌子坐了下來。他們仍然回避互相交談。

主席站在桌子的首席位置。他把紙裁成大小相等的條條,以備表決時用。

八號陪審員的特寫鏡頭。他看著窗外。

三號陪審員對二號說話。

三號陪審員:六天了!本來兩天就能完事的!一個個講呀,講呀,沒完沒了!……您什么時候聽過這樣多的廢話?!

二號陪審員:(神經質地笑笑)不過……我覺得,這是他們的責任。

三號陪審員:每個罪犯有權要求認真的審理。(搖搖頭)是呀,程序就是如此嘛!我想,您一點兒也沒法反對它。

二號陪審員不完全明白要他干什么,望著對方,神經質地點點頭,向貯水器走去。

八號陪審員探出頭去,看了看窗外。

七號陪審員站在桌旁,弄熄了香煙。

七號陪審員:(對十號)這小刀的故事您感興趣嗎?……您是否想什么時候聽點兒比這更有趣的故事?

十號陪審員:您知道,會有這一天的。您自己清楚是在跟誰打交道么?

七號陪審員:我想,我知道……,怎么,您感冒了嗎?

十號陪審員:(擤了擤鼻子)有一點兒……大熱天感冒,真能折磨死人!

七號陪審員點頭表示贊同。

主席:好啦,先生們,各就各位吧!

七號陪審員:對!最后盡快結束這個案子。我買了今晚《七年之癢》的票,我大概是世上唯一還沒看過這出戲的人啦!(笑著坐下)OK,非常榮幸,請開始吧!

大家各自坐定。主席坐在首席位上。只有八號陪審員仍在看著窗外。主席對他說:

“您認為是否可以就坐呢?”

八號陪審員沒有回答。他沒聽見在問他。主席提高了聲音。

主席:先生!……那兒,窗戶旁邊的那位!

八號陪審員吃了一驚,轉過身來。

主席:您認為是否可以就坐?

八號陪審員:哦,請原諒!

十號陪審員:(對六號)簡直難以想象,對嗎?……那小崽子殺死了自己的父親!嘣!……就這樣……事實就是如此!把孩子慣壞啦……說不定,這就是他的報應……

主席:都坐好了嗎?

十二號陪審員:那老頭還在里頭呢!

他指指廁所的門。

主席注視著門。正好這時候,門打開了,九號陪審員一副窘態,走了出來。

主席對他說:

“我們要開始了。”

九號陪審員:請原諒,先生們!我沒想到耽誤了大家。

主席:沒什么,沒什么……請坐吧!

九號陪審員仍有點兒不好意思,在身邊的一張空椅子上坐了下來。

大家都期待地看著主席。

主席:好了,現在一切就緒。先生們,諸位可以自由審理此案。我不想把什么程序強加給你們。如果大家愿意,可以先討論,后表決。悉聽尊便……或者,要么,先表決,以便了解各人對此案的看法?……

七號陪審員:馬上表決吧!說不定,立刻小品搞笑就能了事回家呢!……

十號陪審員:當然,還是先表明各人的想法!

三號陪審員:是呀,是呀,快表決吧!

主席:也許,有誰不贊成表決?

他環視桌旁各人,沒有一個表示反對。

主席:那好吧,誰贊成“有罪”的舉手!

七、八只手一下子舉了起來。另外幾個人舉得較慢。每個人都環視了桌子的周圍,只有兩只手沒有舉起來。一個九號,一個八號。主席點著票數。

九號陪審員的手,終于緩慢地、似乎不太有把握地舉了起來。

主席:九……十……十一,十一票贊成“有罪”。好。贊成“無罪”的呢?

八號陪審員舉起了手。

主席:是這樣。OK,十一票贊成“有罪”。現在全明白啦。

三號陪審員:可是有一票反對!(對八號)您認為他無罪嗎?

八號陪審員:(沉著地)我不知道。

三號陪審員:世上沒見過的比那人更有罪的人了。您不是也出了庭,也聽到了我所聽見的一切嗎?……被告是一個危險的殺人犯。您應該明白這一點。

八號陪審員:他不過才十九歲。

三號陪審員:他夠成年啦……他殺了自書的父親,用刀刺進胸口四英寸深!好一個無罪的十九歲的孩子!這已經用各種方法證實過了,要我再一一數給您聽嗎?

八號陪審員:不需要。

十號陪審員:(對八號)您難道相信那少年說的話嗎?

八號陪審員:我不知道我是否相信。也許,我并不相信。

七號陪審員:那您為什么贊成“無罪”呢?

八號陪審員:十一票已經贊成“有罪”了……可是,未經討論就舉手贊成送一個孩子去死,我的手很難舉得起來。

七號陪審員:誰跟您說過,我的手很容易舉起來呢?

八號陪審員:誰也沒說過。

七號陪審員:您所以這樣考慮是由于我第一個投票贊成的緣故吧?是的,我認為那小崽子有罪!哪怕您費上一百年也休想改變我的觀點。

主席:法醫已經確定,死亡的時間是在將近午夜。

三號陪審員:對……那您還需要什么呢?

四號陪審員:那小子所供,從頭到尾都不足信。他硬說,他是在看電影。荒謬至極,不是嗎?說是在電影院卻記不得看的是什么片子。

三號陪審員:對。你們聽見了嗎?(對四號)您絕對正確!

十號陪審員:關于住在馬路對面的那個女人,又怎么樣呢?如果她的證詞是偽證,那一切就都不足信了……

十二號陪審員:對的,可她親眼看見了謀殺。

主席:請你們按次序講!

十號陪審員:(大聲地)等一等!……那女人睡在床上,但睡不著……。

他站起身來,在房間里踱來踱去,同時擤著鼻子,繼續高談闊論。

十號陪審員:她不知為什么看了看窗外,看見街對過那少年正用刀刺向他的父親。那少年是她從小就認識的。小伙子家的窗戶正好對著她的房間的窗戶,所以她發誓說看見那個少年把父親殺了。

八號陪審員:她是透過高架鐵路上剛剛開過去的火車窗看見的呀?!

十號陪審員:OK!法庭上已經證實,夜間透過正在行駛的火車車窗,可以看見對街發生的事……這都是已經證實了的啊!

八號陪審員:我想向您提一個問題……為什么您相信那女人呢?她也是“他們”中間的一個啊,對不對?

十號陪審員猛地從位子上跳起,逼近八號。

十號陪審員:您以為,您聰明絕頂,是不是?

主席:(站起)安靜,安靜!先生們!

三號陪審員從坐位上站起,走向十號,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椅子邊,想向他說明什么。

三號陪審員:我們繼續談。您坐下吧!您這樣只會妨礙我們大家。您冷靜點!

主席:好了,現在安靜了。(對五號)該您說了。

五號陪審員:我拒絕發言。

主席:這是您的權利。(對六號)那么,您呢?

六號陪審員:(慢慢地)說實在的,我不知道。起先我是相信……大家知道,根據那座房子里所有見證人的證詞……他們不是都講到那天晚上七點鐘左右父子倆吵過一架么?……也許,我搞錯了?

十一號陪審員:我記得,那是在八點,而不是七點……

八號陪審員:對,八點!……他們聽見爸爸兩次揍了兒子,然后那少年氣憤地從家里跑出去了。那末這又說明了什么呢?

六號陪審員:嗯,確切地說,這還不能說明什么……沒什么可大驚小怪的,這不過是生活中常見的事,所以我也沒說這能證明什么問題。

主席:您還想說什么嗎?

六號陪審員:沒了。

他向貯水器走去。

主席:那么……(對七號)您呢?

七號陪審員:說實在的,我不知道……好象,都說過了。我們可以再嘮叨一整天,可我認為,我們完全是在浪費時間……請看看這少年的鑒定吧!十五歲進過感化學校,因為偷了一部汽車。然后曾因酗酒被捕。斗毆時用刀傷人又一次被捕。好象,他用刀對什么人的手戳過一下……真是個夠討喜的孩子!

八號陪審員:自從他滿五周歲起,父親就每天打他……拳打腳踢!

七號陪審員:對這種淘氣的孩子,我也會這樣干的!

三號陪審員:您說得對,這種孩子就是這樣!很不聽話。(痛恨地)我也有過一個兒子。因為怕挨揍而逃跑,當時才八歲……我親眼看他逃的……我真感到難為情……當時我對他說:“不,我一定要把你管教成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哪怕我不得不把你撕成一塊塊……”滿十五歲那年,他就打我的耳光啦。要知道,他個兒可大呢!……我已經三年沒見他了。那種壞小子!可你們還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他們身上……(停頓)好了,誰接著說吧!

他為自己的直言不諱而感到不好意思,目光轉向一邊。

四號陪審員:我們不能忽略一個因素。這孩子——他,直說吧……已經是一個下流環境和破壞了的家庭的產物……對此我們毫無辦法……當然,我們來這兒并不是為了解決貧民窟為什么會是一切罪犯的最大溫床的問題,但事實就是如此嘛……這一點我明白,你們也明白……從這種貧民窟里出來的孩子,是對社會潛在的威脅。

十號陪審員:說得對!請相信,我個人是決不要這樣的孩子的。

一時房中籠罩著一片死寂。終于,五號陪審員吶吶地開口了。

五號陪審員:我一輩子都是在貧民窟里度過的……

十號陪審員:算了,你等一會兒說吧!

五號陪審員:我曾在堆滿垃圾的后院里玩耍,也許,在我的衣服上,至今還能聞到垃圾的臭味。

主席:請放心!他不想說任何反對您個人的話。

五號陪審員:(站起)不管怎么說,這使我感到很不愉快……

他發現大家都在看著他,若有所悟,坐了下來,緊握著拳頭。三號陪審員想安慰他。

三號陪審員:好啦好啦,他根本沒想說您,老頭!不要這樣小肚量嘛……

大家都感到有點兒不舒服,一時間誰也不想講話。終于,十一號陪審員打破了難堪的沉默。

十一號陪審員:我理解他的委屈!

主席:停止這種爭吵吧,我們這是在白白浪費時間。(對八號)該您了,請發言吧!

八號陪審員:好……整個審問過程中,我一直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產生一種印象,辯護人沒有安排真正的交相訊問,而法庭是委托他為那孩子辯護的……我感到,他簡直什么都不感興趣……當然,對于許多問題就不可能得到明確的回答。

三號陪審員:(激怒地)那么,對于那些已有的口供,您又作何解釋呢?……讓我們回想一下,比如說,那把摺刀的事。我指的是那位可愛誠實的孩子承認買過的那把刀!

八號陪審員:好吧……就來談談這把刀。我請求把刀拿到這兒來讓我們大家看一看……我很想再看看這把刀,主席先生!

主席疑惑地看看他之后,走到門前,敲了敲。

衛兵走了進來。主席對他低聲講了幾句,衛兵點點頭,走出去,把門依然鎖上。

三號陪審員:其實我們都很清楚那把刀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為什么還要拿來看看!(對四號)您怎么想的呢,嗯?

四號陪審員:這位先生有權要求重新審看任何物證。

三號陪審員:(聳聳肩)聽便吧!

四號陪審員:(對八號)這把刀是十分重要的物證……是嗎?

八號陪審員:是的。

四號陪審員:那少年承認,他八點鐘從屋子里跑出來,當時父親打了他一記耳光。

八號陪審員:或者揍了幾拳頭。

四號陪審員:或者揍了幾拳頭。他跑到隔壁鋪子里買了一把摺刀。店主人第二天承認賣刀給那小家伙以后就被捕了。那可不是一把普通的鉛筆刀啊!店主人認出了刀,并說他店里這樣的刀總共只有一把。為什么那小家伙要買刀呢?(嘲弄地)他說,是想送給朋友……我講得對嗎?

八號陪審員:對的。

三號陪審員:當然對羅。(對其他人)你們好好聽這個人的,他知道說什么。

四號陪審員:然后,那少年堅持說,他在回家的路上把刀遺失了……好象是掉了吧,因為口袋是破的,他以后就再沒見過這把刀了……這就是他的說法,先生們!但你們是知道的,實際上是怎么回事。小家伙把刀帶回家,幾小時后用這把刀殺死了自己的父親,并且沒忘記擦去刀上的指紋。

門打開了。衛兵手拿一只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有一把不平常的小刀。四號陪審員站了起來,從衛兵手中接過托盤。衛兵離去。

四號陪審員:與本案有關的人,都認出了這把小刀……可您卻想說服我,是某個人在街上拾到了這把刀,來到了小家伙的家里,并用此刀殺了他父親,而這樣做,僅僅是為了開開心!

八號陪審員:可我認為也存在這種可能性:少年丟了刀,給誰撿去了,而他的父親是被別人用類似的刀子殺害的……這是完全可能的!

四號陪審員用力打開刀子,使勁往桌上一扎。

四號陪審員:您是不是想使我們相信這種可能性極少的巧合?

八號陪審員:我根本不想勉強別人相信這一點……我只是說,這完全有可能。

三號陪審員:(叫喊起來)可我說,這不可能!

八號陪審員從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很快地打開它,與前一把并排扎在桌上。大家看見,兩把刀完全一樣,不少人大吃一驚,大家默默地看著這把刀。誰也沒想到竟有這種可能性。三號陪審員驚呆了,小聲地間八號:

“您想用此說明什么呢?”

陪審員們竊竊私語著……

十號陪審員:(高聲地)這是怎么回事?你們怎么想呢?

五號陪審員:你們看,這真是一模一樣的刀子呀,

房中一片喧鬧。大家一下子都講起來了,簡直聽不清說些什么。

主席:安靜!先生們,安靜!

大家停止了說話。當八號陪審員開始講話時,大家都特別注意地傾聽著。

八號陪審員:這把小刀,是我昨晚上在被告住所拐角處一家小鋪里買來的,它值兩塊錢。

三號陪審員:現在聽我講幾句……您剛才變了一個很巧妙的戲法……但這說明不了什么問題……很可能,在本市找得到幾十把這樣的刀,可是這又有什么用呢?

八號陪審員:也許,是可以找到幾十把!

三號陪審員:那小崽子撒了謊,這您是知道的。

八號陪審員:可能是撒謊。(對十號)您認為他撒謊了嗎?

十號陪審員:(急躁地)問得真蠢!他當然撒謊!

八號陪審員:(對四號)您說呢?

四號陪審員:您干嗎問我?……您本來就知道我的答案……對,他是撒了謊!

八號陪審員:(對五號)您也認為他撤謊了嗎?

五號陪審員不想馬上回答,神經質地看了看,猶豫不決地嘟噥著。

五號陪審員:我……我不知道。

七號陪審員:請等一等!……怎么,您是那小家伙的辯護人嗎?您看見了吧,我們當中十一個人贊成他有罪……只有您一個人……您想達到什么呢?您可以達到的唯一目的……如果陪審員無法取得一致意見,那小家伙將重新接受審查……可不管怎么說,他也將被控為有罪!這就跟他是他媽養的一樣地千真萬確!

八號陪審員:很可能,您是對的。

七號陪審員:那您還想要干什么呢?……我們真要在這兒泡上整整一宿嗎?!

九號陪審員:對于我們充其量不過是一宿,而一個無辜的人卻可能一命嗚呼……

七號陪審員被這句順嘴說出來的話激怒了,兩眼盯著九號,長久地逼視著他,但一句話也沒有說。八號陪審員凝神望著九號,感到他倆之間有了某種內在聯系。長時間的沉默。

忽然,大家不約而同地講了起來。

三號陪審員:那么誰有罪呢?

六號陪審員:怎么,如果我們大家從頭開始……我是說……

十號陪審員:難道是誰逼他殺死自己的父親的嗎?(對三號)您看這事該怎么說呢?好象是有人逼他干的!

十一號陪審員:不過問題并不在這里……

五號陪審員:誰也沒強迫誰。不過,聽我說……

十二號陪審員:聽我說,先生們,這樣我們得在這兒泡上一個通宵。

二號陪審員:我想說……

七號陪審員:等一等……我們中間不少人,有比泡在這兒,泡在這個陪審員室里更重要得多的公事。

四號陪審員:現在我可一點兒也弄不明白。為什么我們大家一下子都不約而同地談論起來了?

主席:他說得對!……我認為,我們每個人都應該認真地想一想。

八號陪審員的眼光從一個人轉到另一個人,注意地傾聽著那雜亂無章的議論。

三號陪審員:(對八號)那么,您到底想說些什么呢?……是您導演了這出好戲!

八號陪審員:我有個提議。

他站起身來。五號陪審員目不轉睛地盯著八號,注意著聽他說的話。

八號陪審員:我提議再表決一次。我要求你們十一個人秘密表決……我棄權。如果這一回十一票全贊成“有罪”,我就同意你們的意見。這樣才能一致判定他有罪。

七號陪審員:OK,就這么辦。

主席:依我看,這是個真誠的建議。都同意嗎?

大家紛紛點頭。

八號陪審員走到窗前,探頭出去看了看,然后把臉轉向坐在桌旁的陪審員們。

主席:請大家傳一傳!

他把表決用的小紙條分發給大家。

陪審員們開始寫票。

八號陪審員緊張地瞧著他們。


漸隱。


依然是這個房間。

八號陪審員靠著窗子,站在一邊,聚精會神地看著其他人怎樣在小紙條上填寫。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外表冷靜地看著陪審員們一個接一個地把填好的紙條摺起來,交給了主席。

主席同樣默默地收攏紙條,點清數目,然后開票。

他高聲地念著,念一張把一張放到旁邊。大家都注視著這個程序。

房間里鴉雀無聲,靜得連二號陪審員的噙咬止咳糖的聲音都能聽見。

主席:有罪……有罪……

打開第十張票后,他停了一下,沉默了一霎那,然后同樣高聲地念道:

“無罪!”

聽見這兩個字,三號陪審員舉拳猛擊桌子。主席打開最后一張紙條,念道:

“有罪!”

十號陪審員:(氣忿地)您看這事該怎么說呢!

七號陪審員:這一票是誰投的?……我想,我們有權搞清楚這個……

十一號陪審員:對不起,不過這可是秘密表決。我們同意這一點的,不是嗎?諸位想不想知道這個……

三號陪審員:(站了起來,氣忿地)您想說什么?……我們之間不應該有秘密!我知道這張票是誰寫的。(轉向五號)怎么回事?……剛到這兒時,您是投票贊成“有罪”。怎么,這個狡猾的傳教士講了一通窮孩子被迫變成殺人犯的鬼話,就把你騙住了?您因此就改變了自己的主見?!這太不象話了……

五號陪審員被他的激怒嚇住了,恭順地看著三號。

主席:別說了!

三號陪審員:不說?……我們正在竭力把犯罪者打發到他該去的地方去……可突然間,我們卻聽信起各式各樣的神話來了……

五號陪審員:請等一等……

十一號陪審員:勞駕,我也想講幾句話!……我一直認為,在這個國家里一個人可以說出自己的意見,即便這種意見與大多數人的看法不相吻合……正因為如此,我才來到這個國家……而在我的祖國,我不得不悲哀地說……

十號陪審員:怎么,難道我們現在又得聽您大講貴國的歷史?

七號陪審員:還是來講講實際問題吧!(對五號)我倒想了解了解,為什么您改變了自己的主意?

九號陪審員:(平靜地)他沒法回答您……他沒有改變看法。是我改變了我的主意。(停頓)也許,您想知道為什么吧?

三號陪審員:不,我們不想知道為什么!

主席:可是,如果人家想說呢?!

九號陪審員:感謝您。(指指八號)這位先生曾決定一個人反對我們大家……這是他的權利……不過,如果您確實深信某一點,那就需要有巨大的勇氣,以便一個人堅持到底。他已經把決定告訴了我們,也就是說,現在是十比二。

十號陪審員:好極了……如果您說完了,那我們就繼續講吧!

主席從位子上站起,走到門旁,敲敲門,把小刀還給衛兵,然后又回到原位。

三號陪審員:(對五號)請原諒我,小伙子……我有點兒過于激動了。希望您能夠了解我。我……我不愿您把我想得太壞……我的話里可沒有任何影射您的暗語……

五號陪審員沉思著,沒有回答,看著他。

七號陪審員:(對八號)您能否回答這樣一個問題……如果那小家伙沒殺死他父親,那么是誰殺的,并且為什么要殺呢?

八號陪審員:據我所知,我們該決定的,只是被指控的這個少年是否有罪。其他一切則不是我們的權限。

九號陪審員:對他的罪行還沒有任何理由充足的質疑——這一措詞我們應該記住。

三號陪審員:(對十號)這兒的人可都不是法學家。(對九號)您能否向我解釋一下,什么叫做“理由充足的質疑”?

九號陪審員:這可不那么簡單……但我有這種感覺。我感覺到……也許,您沒懂我的意思?

十號陪審員:感覺!怎么,我們浪費一整夜的時間,就是為了聽您講什么“感覺”?……至于事實本身,又如何呢?

三號陪審員:您講完了嗎?(對九號)您該記得,那老頭聽見小家伙喊了一聲:“我宰了你!”而一秒鐘之后,他聽見了身體倒下去的響聲,并看見那小鬼跑下樓梯,十五秒鐘以后,跑出了屋子。

十二號陪審員:對!還不能忘記在對街屋子里住的那個婦女。她朝窗外看了一眼,恰好看見那少年用刀刺他父親……她親眼看見!難道您認為這還不夠嗎?

八號陪審員:我覺得不夠。

七號陪審員:不,您怎么對他這樣感興趣呢?……要說服他,就象打斷了線的電話,白費口舌。

四號陪審員:那女人透過高架鐵路上駛過的火車車窗,目睹了作案情景……那列火車共有五節車廂……她是透過最后兩節車廂的窗子看見的。她連微小的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十二號陪審員的特寫鏡頭。他在一張紙片上畫著火車。

三號陪審員:喂,對此您有何高見?

八號陪審員:沒啥高見……我總覺得,這不是真的。

三號陪審員:好吧,請好好想想這個。(對十二號)把您的鉛筆給我!

十二號給他鉛筆。三號很快地畫出兩個交叉的長方形年會小品,在其中一個格子里畫了個十字,然后把紙交給十二號。

三號陪審員:現在該您講了。我們反正能這樣子消磨時間嘛!

十二號還沒來得及拿起鉛筆,八號陪審員站了起來,從他那兒抽走那張紙。

三號陪審員一躍而起。

三號陪審員:等一等!

八號陪審員:(堅定地)這可不是兒戲!

三號陪審員:您對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七號陪審員:(站起)得了,得了,都平心靜氣點嘛!

三號陪審員:我真想繞過桌子,揍他一記!

主席:我請求您!……我不允許在此打架!

三號陪審員:瞧見了么?……多么鎮靜,好一股沉著勁兒!

十號陪審員:好了!……忘了這些吧!

六號陪審員:我們還是坐下來,怎么樣?

三號陪審員:這可不是兒戲!……瞧他多么自命不凡!

他坐了下來。八號依然站著。他看了看那張紙片,久久地仔細地看著,似乎被上面畫著的東西吸引住了。

終于,他把那張紙片向三號陪審員扔去。紙片落在桌子中間。這又激怒了三號陪審員,但四號勸住了他。

八號陪審員說話了。此刻,他說得十分有力,十分堅定。

八號陪審員:(對四號)請看看這張畫吧……高架鐵路上的火車,在全速行進中駛過一個固定點,需要多少時間?

四號陪審員:這又有什么意義呢?

八號陪審員:請算一算,需要多少時間。

四號陪審員:我算不出來。

八號陪審員:(對五號)請您算算看。

五號陪審員:大約十到十二秒鐘。

八號陪審員:您說得對。我也認為差不多。還有誰能確定這個時間么?

十一號陪審員:我認為,十秒鐘左右。

二號陪審員:差不多十秒。

四號陪審員:對!……就算十秒吧。可您問這干嗎?

八號陪審員:為了這個……高架鐵路上的火車通過一個固定點需要十秒鐘。這個點就算是發生兇殺案的那間房子的窗戶。如果探身窗外,幾乎可以用手摸著火車。是這樣嗎?

幾個陪審員點頭同意。

八號陪審員:好……現在請回答我……你們當中有誰靠近高架鐵路住過沒有?……我可住過。當您打開窗戶而火車駛過時,有一種難以想象的響聲。您連自己的聲音都無法聽見。

十號陪審員:OK,您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但這又怎樣呢?

八號陪審員:那老頭聽見孩子叫喊:“我宰了你!”一秒鐘之后又聽見了身體跌倒的響聲……一秒鐘之后。他在證詞中是這樣說的吧?!

二號陪審員:對。

八號陪審員:當最后兩節車廂通過時,住在對街的那個女人透過車窗看見被殺者跌倒,對嗎?(著重地)最后兩節車廂?

十號陪審員:您對我們講這些干嗎?

八號陪審員:火車經過一個固定點需要十秒鐘……也就是說,每節車廂經過這一點要兩秒鐘。火車經過老頭的窗戶的時間不會少于六秒鐘,也許還要多一點,如果相信那女人關于身體跌倒的證詞的話。老頭說,當高架鐵路上的火車呼嘯著經過他的窗戶時,他正好聽見那少年叫喊:“我宰了你!”可是,他是不可能聽見的……這絕對不可能!

三號陪審員:您在胡說些什么?!他當然能聽得見。

八號陪審員:您這樣認為嗎?

三號陪審員:他不是說,那孩子是這樣喊的嗎……我認為這就足以證明了!

九號陪審員:我認為,他確實不可能聽見。

二號陪審員:很可能,他因為火車呼嘯而無法聽見。

三號陪審員:伙計們,你們在說些什么呀?……難道你們認為老頭在撒謊?

五號陪審員:可他不合邏輯……

三號陪審員:您簡直瘋了!……他干嗎撒謊?他這樣做能有什么好處?

九號陪審員:可能的。請注意……

三號陪審員:別跟我瞎編這些神話了!……為什么您不投一篇到報上去?他們會賞您兩塊錢的。

八號陪審員既沉著又嚴肅地用明顯帶有譴責的目光看著三號,然后溫和地轉向九號。

八號陪審員:老頭為什么撒謊?……您有權要求大家聽您解釋。

九號陪審員:我恰恰觀察了那老頭好久……他上衣的腋下裂開一道縫……你們沒發現嗎?這是一個衣衫檻樓的年邁老人。他走進法庭時還拄了兩根拐杖……我想,我對他的觀察,比你們……比在座諸位都要深入一些。這是一個溫順、膽小的人。他默默無聞地度過了一輩子……不管誰,不管什么時候,都沒有注意過他。而忽然……他的名字上了報!他活到七十五歲,沒一個人了解他……這是一個很悲傷的故事。這種人需要別人承認他,哪怕一輩子就那么一回。需要別人問他問題,聽他敘述,重復他的話。對于他來說,這非常非常重要!……

十二號陪審員:那么,您是想讓我們相信,他在本案中撒謊,僅僅是為了這點作用羅?

九號陪審員:不……他不是有意撒謊的……不過,顯然他自己也相信聽見了那一聲叫,并當面認出了那孩子。

三號陪審員:(大聲地)好啦,這可真是一個聞所未聞、荒誕無稽的故事!……可怎么只有您能編得出來呢?您從哪兒知道這一切的呢?

九號陪審員:(低聲地)我根據我切身的體驗。

房間內重新籠罩著一種難忍的沉寂。

長時間的停頓。

主席咳了一聲。

主席:(對八號)好了……您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八號陪審員沒有回答,帶著憂傷的苦笑看著九號。

二號陪審員發現主席老在咳嗽,認為他感冒了,便把裝止咳糖的盒子遞給他。主席擺手拒絕了。

二號陪審員:(吶吶地)也許……哪位要止咳糖?

主席:(急躁地)好了……繼續吧!

八號陪審員:我要一塊糖。

二號陪審員幾乎是懷著謝意地隔著桌子把糖遞給他。

八號陪審員:謝謝。

二號陪審員高興地點點頭。八號陪審員漫不經心地把糖放進了嘴里。

八號陪審員:那么……我還要指出以下一點。我想,我們已證實了老頭不可能聽見那孩子說:“我宰了你!”但即便是他聽見了這句話,又怎樣呢?……我們當中每個人,毫無疑問,都曾在一生中不止一次,而是千次百次重復過這句話。“小子,你下次要是再敢這樣干,我宰了你!”“該死的,過來,把他宰了!”我們每天都這樣說,但這根本不意味著我們真想殺某一個人。

三號陪審員:等一等……要知道,那句話是這樣的:“我宰了你!”……是那少年放聲大叫出來的……不,別想讓我相信他沒打算殺人……每個在這種場合下說這種話的人,都一定是蓄謀殺人的。

十號陪審員:當然想殺人。

八號陪審員:好……那請允許我問一句……您認為那少年真的會那樣放聲大叫,以便讓所有鄰居都能聽見嗎?……我不這樣認為……被告這樣做未免有些聰明過度了。

十號陪審員:(激怒地)聰明!……他?!他不過是個可惡的蠢小子!他甚至連英語也說不好。

十一號陪審員:(低低聲)連英語也說不好……

大家又沉默了一會兒。十號陪審員生氣地看看十一號。

五號陪審員顯然很焦躁,環視著坐在桌旁的人們。

五號陪審員:我收回我的一票……我贊成“無罪”。

三號陪審員從坐位上站起來,走到窗前。他怒不可遏,但竭力控制著自己。

主席:您堅決收回嗎?

五號陪審員:對,堅決收回。

現在票數更明顯地分清了:九票贊成“有罪”,三票持相反意見。

七號陪審員:這簡直是個奇跡……(對五號)您根據什么決定的呢?是這小伙子的鬼話迷住了您?(指指八號)他不如去給月刊寫幾篇驚人的偵探小說,他可以因此而大發其財……請聽著,要曉得那個少年是有辯護人的,不是么?……為什么他不提出類似的異議呢?

五號陪審員:律師也往往考慮不周到。

七號陪審員:嗬,簡直是胡說八道!(對八號)您坐在此地,憑空捕風捉影……而我們卻該相信您的話:那老頭沒有起床,沒有跑到門口,也沒有看見被告在行兇后十五秒鐘跑下樓來。老頭之所以說這些,似乎只是為了在公眾面前使人引起某種注意?!

五號陪審員:難道老頭說過他跑到門口嗎?

七號陪審員:跑到,走到……有什么區別?!反正他到了那兒。

五號陪審員:我記不準他的話了……但無法想象他能夠跑。

四號陪審員:他是說,從他的臥室走到入口的門前。您滿意了么?

八號陪審員:他的臥室在什么位置?

十號陪審員:在樓下某處,靠近門……可我感到,您樣樣都記得清楚,怎么會把這點給忘了呢?

八號陪審員:不,我是記不清了……主席,我想看一看住宅圖。

七號陪審員:干嗎我們不把全部審訊再重復一遍,以便讓閣下把一切都記清楚呢?

八號陪審員:主席先生……

主席:我聽見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邊,敲敲門。門打開,出現衛兵。主席對他低語了幾句,衛兵點點頭,關門而去。

三號陪審員:(對八號)好吧……只請您說一句,您為什么要這樣做?……怎么只有您一個人要求出示物證?

五號陪審員:我也想看看這張圖。

三號陪審員:可我呢,但愿咱們再別浪費時間了。

四號陪審員:我看呀,如果當真要重新研究這些無價值的小事,那不如從發現尸體的地方查起……

八號陪審員:不必……我們只需要弄清楚,那個近三年內遭受過兩次打擊、拄著拐杖、步履維艱的老頭,怎么能夠在十五秒鐘內走到入口的門前的。

三號陪審員:他說的是二十秒。

二號陪審員:不,十五秒。

三號陪審員:可他怎么可能那樣精確地判斷是十五秒呢?這種事兒是不可能說得很準確的。

九號陪審員:他講了“十五秒”,而且十分肯定。

三號陪審員:(狠狠地)他是個老頭子……您明明見過他的……審案過程中他有一多半時間一直坐著,由于激動他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聽,他怎么可能肯定什么呢?

他感到自己說漏了嘴,偷偷地環顧了一下。

門打開了,衛兵來了。他帶來了一張很大的用墨筆畫的住宅圖。

發生兇案的那套住宅的窗戶,正對著鐵路。稍后些,在屋子深處,有一排屋間,通向一條長長的走廊。扶梯就順著這兒往下,通到大門口。

圖上標有臥室和尸體所在地的方位。可以看見最后一套住宅入口的門。這扇門從大門口通到外室。標出了這兩套住宅所有房間的面積。

衛兵把住宅圖交給主席。

衛兵:您要的是這張圖嗎?

主席:對的,多謝您。

衛兵點點頭,走了。八號陪審員走到主席面前。

八號陪審員:可以看嗎?

主席點頭表示同意。八號陪審員拿了圖,在桌上攤開,以便大家都能看到。

八號陪審員沉默了一會兒,仔細地研究著這張圖。一部分陪審員走到他身邊,以便看得清楚些。只有三號、七號和十號陪審員對圖紙連看也不想看一眼。

七號陪審員冷冷譏笑著,高聲對九號講話。

七號陪審員:勞您駕,等他們研究完了,把我叫醒……拜托您了!

八號陪審員沒理會他的諷刺,向圍在他身邊的人講解著。

八號陪審員:喏,這就是兇殺案發生的那套住宅。老頭兒的房間正在它底下。準確些說房間是這樣的……(手指著)這是高架鐵路……這是臥室,另一間臥室,飯廳,洗澡間,廚房……這兒是外室。這兒是通向住宅入口的門……這是樓梯……老頭兒應該是在這間房間里……他說,他起了床,走到外室,再走近入口的門,打開門時正好看見那少年跑下來。我說得對嗎?

三號陪審員:是呀……材料就是這些。

八號陪審員:他是在聽見身體跌倒的聲音后過十五秒鐘看見的。

十一號陪審員:對。

八號陪審員:他的床靠著窗戶。(仔細看圖)從床到門大約十二英尺……走廊長四十三英尺六英寸。也就是說,他得爬起床,拿起拐杖,走十二英尺,打開臥室的門,再走四十三英尺,然后打開入口的門……而一共只化了十五秒鐘!你們認為這可能嗎?

十號陪審員:您明明知道,這是有可能的。

十一號陪審員:他走得非常慢。他為了走到證人席上,還得讓人扶著。

三號陪審員:您想把這兒說成是一段很長的距離……但根本不是這么回事。

八號陪審員站起來,走到房間的里墻,拿起兩張椅子,把它們并在一起,用此來代表床的位置。

九號陪審員:對于一個拄拐杖的老頭,這段距離是夠長的了。

三號陪審員:(對八號)您在那兒布置什么?

八號陪審員:我想弄清一個問題……算一算,他走完這段距離需要多少時間……我這就量出十二英尺——他臥室的長度。

他用腳步比量著。

三號陪審員:您瘋了么?!……您不可能把一切都重現出來!

十一號陪審員:不過,也許,如果我們能親眼看一看……這可是個很重要的情況。

三號陪審員:(暴怒地)白白浪費時間!

六號陪審員:嗨,您這是干嗎?……讓他弄吧!

八號陪審員:再給我一把椅子!

給了他一把椅子。

八號陪審員:謝謝……喏,這是臥室的門……你們認為,從這兒到這間房間的門有多遠?

六號陪審員:依我看,二十英尺。

二號陪審員:二十英尺——少了……好吧,從這兒到門,再從門回來,就算四十英尺左右吧……這比走廊的長度略少一些……對嗎?

九號陪審員:嗯,少幾英尺吧。

十號陪審員:不,你們瞧!……這真正是發瘋了!你們怎么能設想,你們竟能……

八號陪審員:您反對我測量嗎?……可是您堅信這一切都是對的,一共只花了十五秒鐘……我們要證實這一點……

他走到拼好的椅子前,坐在上面。

八號陪審員:誰來計算時間?哪位有帶秒針的表?

二號陪審員:我有。

八號陪審員:什么時候您準備開始,請跺一下腳……這就算身體跌倒的時間……從這時起計算秒數……

他躺在椅子上。

八號陪審員:就算他的拐杖是放在床邊的,好嗎?

二號陪審員:好的。

八號陪審員:OK,我準備好了。

所有的人都注意地看著八號陪審員。二號陪審員看著自己的手表,等到秒針指向60……終于,他一跺腳,八號陪審員從象征性的床上爬了起來,慢慢地把腳從椅上挪到地上,虛擬地拿過拐杖,站了起來。二號陪審員眼睛一直盯著表。八號陪審員用老人的步履走向代表臥室房門的椅子。走到跟前,做了一個開門的樣子。

十號陪審員:快一點!老頭走得要快一倍。

八號陪審員沒有停下,沒有理會十號的指責,繼續走過想象中的通向入口房門的走廊。

十一號陪審員:我認為,他走得比那老頭在法庭上走得還快一些呢。

八號陪審員:如果您覺得應走得快一點,我就走快點。

他稍稍加快了步伐,走到門邊,再轉回來。

他學著帶拐杖老頭的樣子,一瘸一拐地走著。

陪審員們緊張地注視著他……他又走到了現在代替入口房門的那把椅子前,做了個擰動鑰匙的樣子,然后打開門。

八號陪審員:(大聲地)停!

二號陪審員:好!

八號陪審員:多少秒?

二號陪審員:十五……二十……三十……三十一秒正。

十一號陪審員:三十一秒?!

幾位陪審員低聲交換著看法。還有幾位則表示十分驚訝。

八號陪審員:我認為,老頭剛想趕到門口,忽聽得有人很快地跑下樓來……就馬上斷定這是被告……

六號陪審員:我認為這是可能的。

三號陪審員:(狂怒地)這不過是一種揣測而已!……聽我說一句,伙計們!我這一輩子見識過各式各樣的丑行……但今天這一場戲,超過了我碰到過的任何一出!……(轉向四號)您也該給他們講講這事!

四號卻沒講話。三號陪審員凝神看了他幾秒鐘,然后把目光轉向八號。

三號陪審員:您出于對貧民窟孩子們的惻隱之心,為他們所受的不公正待遇而悲傷,懷著一顆激動的心來到這里,講了這么一大套荒唐的鬼話……幾個軟心腸的老家伙聽信了您……我可不要聽這些謊言……這一切使我厭煩透了!(轉向大家)你們怎么啦,伙計們?……那少年有罪。他應該被處死!難道竟允許他從我們手指縫中溜掉……

八號陪審員:(平靜地)從我們手指縫中……您難道是個劊子手?

三號陪審員:(狂怒地)我是其中的一個!

八號陪審員:也許,您會同意去拉絞索?

三號陪審員:給那少年拉絞索?請您放心,我將欣然從命。

八號陪審員:我為您深感遺憾。

三號陪審員:(叫喊起來)別這樣看著我!

八號陪審員:真有意思,一個愿意去絞死別人的人,會有什么想法……

三號陪審員:住嘴!

八號陪審員:您是個暴虐狂!

三號陪審員:(聲音更高)住嘴!

八號陪審員:您希望那少年死掉,僅僅因為您想要他去死,而根本不是因為他罪有應得!

三號陪審員:(叫喊起來)您給我住嘴!

他沖向八號陪審員,但旁邊的兩個陪審員拉住了他。他竭力掙脫。八號陪審員沉著地看著他。

由于無可發泄的憤怒而失去常態的三號陪審員,已經不是叫喊,而是狂吼了。

三號陪審員:放開我!……我宰了他!我宰了他!……

八號陪審員:可您實際上根本沒打算宰了我……對嗎?

三號陪審員大吃一驚,立刻停止掙扎,張惶失措地看著八號。其余人保持著緘默。


漸隱。


仍然是那間房間。

三號陪審員依然由兩個人扶著,生氣地看著八號。

停頓了不多一會兒,他被放開了,轉過身子,走到窗前。

所有的人都為這一場暴怒所震驚……室內鴉雀無聲……。

衛兵走進來,看了一眼。

衛兵:出什么事了,先生們?……我聽到了什么響聲。

主席:沒什么,沒什么!……一切正常。(指指住宅圖)您可以拿走了……我們已經用過啦!……

衛兵好奇地看了看陪審員們,拿起圖,走了出去。

幾個陪審員慢慢地坐了下來。三號仍站在窗旁。他突然轉過身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三號:(大聲地)你們干嗎都看著我?

大家轉過臉去。三號陪審員走回自己的位子。

其他人也都默默地各回原位。十號陪審員擤了擤鼻子。誰也沒有說一句話。

四號陪審員終于打破了這沉悶的緘默。

四號陪審員: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把自己變成毛孩子。

十一號陪審員:我也有同感……要知道我們可是重任在肩……我們到此聚會——是民主制度的一個組成部分。我們畢竟是……唉,怎么搞的?我忘了這個字……對了,畢竟應邀到此的呀。應邀到此,來審定一個對我們來說誰也不認識的人是否有罪……我們只是要作出某種判決,而我們個人之間,是無所謂誰勝誰負的。我們的力量也就在這里……無論怎樣也不能把本案引向個人之爭。

長時間的難耐的停頓……

十二號陪審員:到目前為止,我們還一無所獲……誰有什么建議沒有?

六號陪審員:我想,主席先生,我們可以再表決一次。

主席:我同意……誰贊成表決的?

他看看坐在桌旁的人們。

七號陪審員:好,表決吧!

三號陪審員:我要求公開表決……讓每個人亮出自己的看法……我要知道每個人的看法!

主席:依我看,這是可以的。有誰反對嗎?……好!我將按號碼叫你們。

他拿起鉛筆和紙,根據表決結果做出不同的記號。

主席:我投票!……有罪……二號?

二號陪審員:無罪。

主席:三號?

三號陪審員:有罪。

主席:四號?

四號陪審員:有罪。

主席:五號?

五號陪審員:無罪。

主席:六號?

六號陪審員:無罪。

主席:七號?

七號陪審員:有罪。

主席:八號?

八號陪審員:無罪。

主席:九號?

九號陪審員:無罪。

主席:十號?

十號陪審員:有罪。

主席:十一號?

十一號陪審員:無罪。

主席:十二號?

十二號陪審員:有罪。

六號陪審員:現在票數一半對一半……

十號陪審員:嘿,你們知道我要說什么嗎?現在,就在這兒,就在這房間里,就在此刻,有人正在犯罪哩!

主席:票數一半對一半……

三號陪審員:我同意馬上到法庭去,說明陪審員無法取得一致意見……再繼續下去毫無意義了!

七號陪審員:我贊成這個意見……馬上告訴法官。讓那個年輕人到另外的陪審員那兒碰運氣去吧!

五號陪審員:(對七號)那就是說,你仍然認為,沒有任何根據提出理由充足的質疑?

七號陪審員:不,我已經不這樣認為了。

十一號陪審員:對不起,您也許不完全懂得理由充足的質疑這個術語吧?

七號陪審員:(生氣地)您這是什么意思?您以為,您在跟誰講話?(對其他人)不,瞧瞧這小伙子!……不知打哪兒到此地來的,卻想在這兒教訓人!……真是豈有此理!

五號陪審員:(對七號)等一等。可誰也沒問過您,您自己是打哪兒到此地來的……

七號陪審員:我就生在這兒……

五號陪審員:也沒問過您父親是打哪兒到此地來的……

他凝視著七號陪審員。七號經不住他這種逼視,轉過臉去。

五號陪審員:也許,我們不妨聽一聽不久前來我國僑居者的意見……我們還遠非一切都完善呢!

十一號陪審員:請你們……別這樣!我對這些已經習慣了……謝謝您。

五號陪審員:不,我們這兒并非萬事如意!

七號陪審員:OK!我向您致歉……您需要這個嗎?

五號陪審員:對,我正需要!

主席:好啦好啦!……不要爭吵啦。誰有什么建設性的提議?

二號陪審員:(猶豫不決地)你們要知道,有一個因素使我深感不安……整個事件與刺傷有關……這刺傷是怎么造成的呢,從上往下……你們還記得么?

三號陪審員:難道我們又得一切從頭來起?關于這件事法庭上講得夠多的了!

二號陪審員:我知道……但我弄不明白……那孩子身高五英尺六英寸,而他父親是六英尺二吋……兩人相差六英吋。應該承認,用刀子刺進比自己高六英寸的人的胸口,是夠困難的。

三號陪審員怒氣沖沖,手中拿起那把刀子,跳了起來。

三號陪審員:不,看樣子,不親眼看一看,您是放不了心的……我馬上給您瞧瞧……哪位站過來?

他用挑釁的目光望著大家。

八號陪審員從坐位上站起,向三號走去。三號啪的一聲關上刀子,把它放進口袋。兩個人面對面地互相逼視了好一會兒。

三號陪審員:好吧!(對二號)請仔細看著。我不打算再重復第二遍。

他稍稍俯下身子,以便使自己比八號陪審員矮一些。

三號陪審員:我這樣就矮了六英寸。

十一號陪審員:六英吋還得再矮一點。

三號陪審員:好,就再矮一點。

他把手放進口袋,拿出刀子,打了開來,舉手持刀,準備刺去。

在干這一切的時候,他不斷地逼視著八號陪審員的眼睛。終于,他用力揮起刀子。

二號陪審員:(叫起來)小心!

刀子就要碰到八號陪審員了,二號猛地抓住了三號陪審員握刀的那只手。

六號陪審員:這畢竟不是開玩笑啊!

五號陪審員:您怎么啦?

七號陪審員:放心吧!……沒傷著誰嗎?

八號陪審員:(低聲地)沒有,沒傷著誰。

三號陪審員:好啦,看見了吧?這就是你們的疑團……看看吧,往下刺,往深處刺……譬如我就這樣用刀刺進比我個兒高的人的胸口,就這樣干了……看吧,好好看看吧,請指出,如果我有什么不對……

他得意地轉向二號陪審員,但對方沒有理他。三號陪審員等了他一會兒,注視著他,然后把刀扎在桌上,坐了下來。大家都默默地看著那把刀。

三號陪審員:往下刺,往深處刺……我想,現在該不會有什么爭議了吧!

八號陪審員從桌上拔起刀,關上了它,然后重又打開,改變著手的位置,用它從上往下刺。

八號陪審員:(對六號)您什么時候用刀刺過人嗎?

六號陪審員:當然,沒刺過。

八號陪審員:(對三號)您呢?

三號陪審員:(嘟噥著)少說廢話!

八號陪審員仿佛沒有聽見,重復自己的問題。

八號陪審員:您呢?

三號陪審員:(大聲地)沒有,沒有刺過!

八號陪審員:那您怎么知道應怎么刺呢?

三號陪審員:您想干什么?……這對我來說是一個普通的合乎情理的常識。

八號陪審員:那您什么時候見過用刀殺人嗎?

三號陪審員:(沉默了一會兒,神經質地看看人)沒有!

八號陪審員:好……那我就要請教您……須知被告是會使刀的……他正是因為斗毆中致人刀傷才被送進感化學校……是不是?

十二號陪審員:是這樣。

八號陪審員:那么,現在請看!

他關上刀,隨即重新打開,改變著刀的位置,以便使刀從手的下方刺去。

八號陪審員:難道你們不覺得,這種持刀的方法夠有多笨!

三號陪審員:您想對我搞什么名堂?

八號又關起刀,再打開,但這回握刀的手卻在上面。

五號陪審員:等等……我想起什么來啦……快把刀給我!

他伸手接過刀。

八號陪審員:您什么時候見過動刀打架嗎?

五號陪審員:是的,見過。

八號陪審員:在電影里?

五號陪審員:在家里,在我們后院……在空地上……在我生活的那種環境里,這種摺刀是大人小孩必備之物……我先前怎么沒想到這點呀!……看樣子,是下意識地想忘記這些事啊……(打開刀子)當然,不管是誰,如果他什么時候需要手持摺刀,他決不會自上而下刺去的。用摺刀無法這樣去刺。您一定得自下而上。

八號陪審員:那就是說,用這種刀子不可能造成被告父親致死的那種傷口羅?

五號陪審員:不可能。如果被告確有一點兒使刀經驗的話。

三號陪審員:我不相信!

十號陪審員:我也不信。你們老在這兒給我們變什么戲法。

八號陪審員:(對十二號)您怎么想呢?

十二號陪審員:(沒把握地)是呀……說實在的,我不知道。

八號陪審員:(對七號)喂,您的高見呢?

七號陪審員:我跟您說……說真的,我對這一套厭煩透了……我們一直在原地踏步……快結束這個故事打道回府吧……我改變意見……我贊成“無罪”。

三號陪審員:您說什么?

七號陪審員:我說的,您都聽見了。我受夠啦!

三號陪審員:我受夠了——這是什么意思?!這不是回答。

十一號陪審員:(生氣地,對三號)我認為您是對的,當然,這不是回答!(對七號)您怎么對一個人采取這種態度?您在這兒坐不住,是因為在您的口袋里裝著戲票。您贊成“有罪”是希望早點了事,現在又因為同一原因改變了意見……我想,您無權這樣玩忽一個人的生命……真是豈有此理……簡直是太糟糕了!

七號陪審員:等一等……您有什么權利跟我這樣講話?

十一號陪審員:(嚴峻地)我完全有權對您這樣講話!您既然贊成一個人無罪,那您就該相信他確實無罪。而如果相信他有罪,那就應該投票……或許您……認為根本不可能做到公正判決吧?

七號陪審員:可是,聽我說……

十一號陪審員:他有罪還是無罪?

七號陪審員:(猶豫地)我不是說過沒……沒罪。

十一號陪審員:為什么呢?

七號陪審員:我沒必要回答……

十一號陪審員:有這個必要……說!為什么?

他倆長久地互相對視著。

七號陪審員:(低低地)我……我不認為他有罪。

八號陪審員:(很快地)我要求重新表決。

主席:有人要求再表決一次……有反對的嗎?

誰也沒有反對。

主席:好,馬上表決。誰認為被告無罪,請舉手。

二號、五號、六號、七號、八號、九號、和十一號陪審員的手幾乎同時一下子舉起來。接著,十二號也緩慢地舉手附和。

主席對大家巡視了幾秒鐘,最后自己也慢慢地舉起了手,然后才開始清點票數。

主席:請放下!……

手都放了下來。

“九票贊成‘無罪’。現在,贊成被告‘有罪’的請舉手。”

三號、四號和十號陪審員舉起了手。

十號陪審員:我真弄不明白!你們怎么竟能認為那少年無罪?你們明明知道這些人胡說八道。我想,我不該對你們講這些。此外,我必須說,他們……

五號陪審員從坐位上站起,一句話也沒說,他轉過身,背朝著桌子,向窗戶方向走去。

十號陪審員:……他們能無緣無故地隨便殺死人。你們要曉得,他們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啪!某個人就倒進了溝里,你還不能指責他們。就是這樣一幫人,你們明白我要說什么嗎?這些人無法自制,蠻橫粗野,是一群十足的暴徒!

九號陪審員站起身,也走向窗戶,十一號跟在他后面。

十號陪審員:人的生命對他們來說,根本不象我們這樣珍貴……哎,你們都往哪兒走呀?……這些人酗酒,斗毆,他們當中經常有人被殺……對他們來說這并不在乎!當然羅,他們當中也能碰見好人……我得首先指出這一點。

誰也沒有打斷十號陪審員的話。但從他們聽話時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的話不僅沒有博得任何人的同感,相反,卻激起無聲的抗議。

八號陪審員也離開桌子,走到窗前。接著是二號和六號。

十號陪審員:我認識幾位真正的體面人……不過這畢竟是例外。他們當中大多數人看來根本沒有任何情感。他們可以為所欲為……可是,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主席從桌旁站起,也走到窗前。七號和十二號陪審員跟著他走去。

十號陪審員:我在申述我的意見……請相信我,這是些可恥之徒!他們當中沒有一個規矩人,因此我們必須謹慎……相信我吧,那是個作案的少年……

三號陪審員坐在桌旁,玩著刀子。四號皺著眉頭,低頭往下看著什么……但他也站了起來,也走向窗前。房間里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都背朝著十號陪審員。

十號陪審員:難道你們自己不了解他們嗎?……聽我說嘛!可是你們干什么呀?……我正在竭力向你們解釋……

四號陪審員沒讓他說完,轉過身來,幾乎是和氣地對他說。

四號陪審員:好啦,我聽夠啦!如果您再張嘴,我敲碎你的腦袋!

十號陪審員驚呆了,什么也不明白地看著他。大家都默默地凝立在原地。

十號陪審員驚慌地環視著大家,目光移到桌子上。

十號陪審員:(畏縮地)我不過是想告訴諸位……

誰也沒有回答。四號陪審員緊緊地盯著十號。

四號陪審員:好啦,大家都坐下來吧……可我依然認為,少年是犯了殺人罪的。我要告訴你們我為什么這樣想。最有說服力的,依我看,是住在對街的那個女人的旁證。因為她確認親眼看見了兇殺。

三號陪審員:對……我也認為這是最有力的證據。

八號陪審員:好,讓我們來分析她的證詞……能準確地講一講她所說的嗎?

四號陪審員:我想,我可以準確地復述她的話——她說,十一點鐘上床睡覺。她的床就靠著敞開的窗子,她躺著能透過窗子看見對街的窗。女人由于無法入睡,在床上輾轉反側,終于,約摸在一點十分左右,她把臉轉向窗子,向窗外看了一看,于是看見那孩子用刀刺殺父親……我認為,這是絕對不容置辯的證詞。

三號陪審員:我也這樣認為。這是本案的基本證詞。

四號陪審員取下眼鏡擦著。大家都沒有作聲,等待地看著他。他終于又面向陪審員們。

四號陪審員:我真不明白,諸位怎么能確定他無罪。(對十二號)關于這點您是怎么想的呢?

十二號陪審員:是呀……可能……有不少各種各樣的證詞還有待審議。

三號陪審員:您想用您的“可能”來說明什么呢?!這個證詞絕對正確……其他都可以拋開不算……就這一個證詞就足夠了。

四號陪審員:我也這樣認為。

二號陪審員也擦著自己的眼鏡。他瞇起眼睛看看表,但看不清指針的位置。六號陪審員注視著他。

二號陪審員:幾點鐘啦?

十一號陪審員:六點差十分。

二號陪審員:這樣晚了!……你們認為,他們現在能不能放我們回家?……明天早上我們再來把這件事辦完……我的一個孩子得了腮腺炎。

五號陪審員:這您可不能指望。

六號陪審員:(對二號)對不起,您不戴眼睛看不清時間么?

二號陪審員:看不清楚……可怎么?

六號陪審員:沒什么!……不過是……也許,這是個可笑的念頭……不過……您說說,當您半夜睡覺時想知道幾點鐘,您會怎么做?

二號陪審員:怎么——問這個?戴上眼鏡看看表。

六號陪審員:那就是說,您睡覺時不戴眼鏡。

二號陪審員:當然!……誰睡覺還戴眼鏡呀?!

十二號陪審員:問這些干嗎?

六號陪審員:是這樣的……我想……你們都知道,在法庭上說看見兇殺的那個女人……她是戴眼鏡的……

三號陪審員:我奶奶也戴眼鏡呢!這又怎么呢?

八號陪審員:您奶奶可不是兇殺案的見證人。

六號陪審員:如果我錯了,請糾正……由此可見……這個女人睡在床上沒戴眼鏡,是這樣嗎?

主席:等一等……但她通常是戴眼鏡的呀?我有點兒記不得了。

十一號陪審員:當然戴的!這個女人是戴眼鏡的……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而且,依我看,她眼鏡的度數還很深。

九號陪審員:對!她一次也沒摘下來過。

四號陪審員:她的確戴著眼鏡……奇怪,我居然沒想到這一點!

八號陪審員:聽我說,她在床上是不可能戴眼鏡的!毫無疑問,不可能!而她說,她是在已經上床準備入睡時看窗外的。恰好這時發生了兇殺案,幾秒鐘后熄了燈。也許,她確實相信看見那孩子殺了他爹……但我認為,她只能看見一些模糊的影子。

三號陪審員:您怎么能知道她看見什么?也許,她是遠視眼呢?!

他帶著得勝的神態看看大家。誰也沒理會他。

三號陪審員:(大聲地)他從哪兒知道這一切的?

沉默。

八號陪審員:現在誰還認為,本案不存在任何理由充足的質疑?

他嚴肅地、略帶憂傷地看著大家。他的目光落在十號陪審員身上。那個人低頭看著地下。他感覺到八號陪審員用詢問的眼光看著自己,否定地搖搖頭。

三號陪審員:(大聲地)可我仍然認為他有罪!

八號陪審員:(坦然地)也許,還有誰認為他有罪?

四號陪審員:(平靜地)不……您把我說服了。

八號陪審員:(對三號)那就是說,就剩您一個了!

三號陪審員:我無所謂——一個也好,不是一個也好!我有權堅持己見!

八號陪審員:是的,毫無疑問……您有這個權利。

大家都看著三號陪審員。

三號陪審員:我對您說過了,我認為那個少年有罪。您還要我說些什么呢?

八號陪審員:您的論據!

所有的人都期待地看著三號陪審員。

三號陪審員:我沒有必要告訴你們。

八號陪審員:這句話對我們毫無說服力……我們需要聽聽論據……這點時間我們有。

三號陪審員轉向四號,抓住他的手,懇求地對他說著。

三號陪審員:我說!您怎么啦?……您不是在這兒說過自己的論據嗎?……您現在無權否定它們……您只要想一想——殺人犯將重新逍遙法外,橫行街頭……是殺人犯呀!不,他一定得死!……請支持我吧!

四號陪審員:我很遺憾……但是我有……“理由充足的質疑”。

八號陪審員:我們等著。

三號陪審員猛地轉向他,叫道:

“不!您嚇不倒我!”

大家都看著他。

三號陪審員:我保留自己的意見……讓我們不做出任何決定吧!……說完了!

八號陪審員:是呀!……咱們再沒什么可說的了……大家只好期待著,某個時候,也許是幾個月之后,您最終會平心靜氣的……

五號陪審員:您只剩一個人了呀!

九號陪審員:力排眾議,堅持己見——這可得有很大的勇氣啊!

三號陪審員久久地凝視著大家。大家等待著他開言……所有人都鄙視他的固執和兇狠……

忽然,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仿佛想哭。經過內心的激烈斗爭,他終于以拳擊桌,喊道:

“那就依你們吧!……”

然后背對著大家。

瞬間房內籠罩著一片死寂。然后,大家一下子紛紛議論起來,椅子動來動去。主席走到門口,敲敲門。衛兵推開門,讓陪審員們一個個出去。

八號走在最后。他看見三號陪審員仍背對著大家站著,便在門口停了下來。三號終于抬起頭來,發現房間里只有他一個人了……

他也慢慢地向門口走去,在桌前停下,拔下扎在桌上的摺刀,然后走到八號陪審員面前。他手拿刀子對著前方,好象想用它刺去。他久久地看著八號陪審員,刀尖直對著他的腹部。

八號陪審員推開了他,依然一句話也沒說。三號陪審員抓住刀刃,把刀柄遞過去,然后默默離去。八號合上刀,將刀放進口袋,向房間里投以最后一瞥,走了出來,隨手關上身后的門。


房間空蕩蕩的。

一張大桌子,桌上紙張散亂。

我們清晰地看見一張揉皺了的紙片,上寫兩個大字:“無罪。”


漸隱。


(全劇終)


注釋:

注1:英語;好了。

分享給小伙伴們:
本文標簽:

相關文章

評論

發表評論愿您的每句評論,都能給大家的生活添色彩,帶來共鳴,帶來思索,帶來快樂。

簽名:

評論列表

    河北好运彩3号码统计